Wang Fanxi— A Revolutionary in Exile

讀中學和大學的時候，歷史是只要每次考試前拿課本通讀一遍，就可以順利過關的科目。回想學過的歷史課本，最枯燥的就是大學裏讀的《中國革命史》：說到東風西風、勝敗英雄，既無對命運的感慨，也無哲學的歸納；這種寫法讓我不能了解史實，又不能享受閱讀的快樂。我開始走進近代中國的歷史，是從2003年拍紀錄片開始的。此後十三年間，與百多位五四後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對話，成為我生命中最為精彩和重要的內容。在聆聽的過程中，以往讀到的中國歷史、人文文化的雪泥鴻爪，慢慢在我思想的畫布上形成圖案；在追問的過程中，我也逐漸認識了自己，並且專注地、持續地探索人性與人生。

「北大三人行」之三人中，關於胡風的著作頗多，關於王實味的研究在近幾年逐漸展開，王凡西仍舊鮮為人知。我分別從2003、2008、2011年開始圍繞這三人訪談，獲得了超過六百萬字的口述。本書既是這些對話的筆錄，也是一份重要史料，今天能夠成書出版，讓我在驚喜之外有些惶恐：我能否讓學生輩的八零、九零、甚至零零後的讀者，感受到我所感受到的心靈觸痛？書寫好了，編輯要一篇「總序」。我推翻了幾種「八股文」的方案，決定還是從最為個人的視角，講講這三卷本成書過程中印象深刻的幾件事。




你為甚麼做這個題目？
這是我在訪談時，最常被受訪者問到的問題。開始時，我是去給朋友彭小蓮幫忙的，她父親在胡風案中受害，她有她記錄歷史的理由。我們拍的第一位作家是賈植芳，這是我第一次享受和一位率性、幽默、淵博、親歷了八十多年風雨的人話。此後我們拍了很多胡風先生和賈先生的朋友，他們大多沒有接受過訪問，一是覺得做影視的人沒文化，二是因為他們自己有筆，可以發聲。因為小蓮的關係，我們獲得了充分的信任，受訪者做到暢所欲言。我們也事先做足功課，因為和歷史對話，是要有基礎的，否則無法探尋到思想的深處。

2008 年之後，我基本是帶助手去訪問，有了之前的經驗，仍舊得到了受訪者的信任。這時再問我為甚麼做這個題目，我
回答因為從小長在一個平等、開放的家庭，對於自由平等有天然的追求。也有時，這個問題的潛台詞是，你一個在外國學電影的人，怎麼會對中國政治有興趣？我會照實說我對政治其實沒有興趣。記得第一次見到林賢治時，他就回答說，「那我們就沒甚麼好談的了。」的確，中國的一切都避不開政治；我於是進一步解釋，我對高層權力鬥爭全無興趣，但我十分關注知識分子為推動社會進步所付出的代價。

魏時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