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座摘要】 資本主義的貧困及其救治 ——論首次分配的蝴蝶效應

 

日期:2018212

時間:下午4時至5時半

地點:香港城市大學

講者:施永青先生(中原地AM730創辦人)

 

作者:關柏翔,盧嘉錚

 

香港社會的根本問題:資本霸權

香港的貧富差距飽受詬病。據政府估計,現今堅尼指數為0.539,排行世界第十一,與泰國、瓜地馬拉、玻利維亞相近。治理幾十年,基尼指數居高不下,如此嚴重的貧富差距究竟源自哪裡?施永青的答案是:資本霸權。

 

要了解資本霸權,必須先了解資本主義的運作模式。「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與不受侵犯」是資本主義的基石。在自由市場下,資本主義社會通過保護私有產權,來激勵人們用勞動獲取財富並保有財富。因此,人們通過生產創造財富,再通過財富反向推動生產,生產與財富累積慢慢累積形成一個循環,成為不斷推動資本主義社會前進的動力,不斷為社會創造更多價值。以上抽象的概念可以類比蛋糕分配,在做蛋糕的過程中,如果能把蛋糕做得越大,那麼可分到的蛋糕便越大,所以為了得到更大塊的蛋糕,社會的資本家很願意合作把蛋糕一直做大。而蛋糕做大的過程正正反映資本主義下資本家的野心和共同目標。與此同時,資本家除了負責把蛋糕做大,也手握著分配蛋糕的權利,就是造成分配不公的最核心部分。

 

當我們了解到生產與財富的密切關係,便會注意到近百年一直備受討論的問題:不同的生產要素之間如何分配他們共同創造的財富?我們稱之為:首次分配問題。所謂首次分配,是指社會上的新生財富,當初是如何界定產權,在出資者與出力者之間該怎樣進行分配。生產過程中需要不同的生產要素,大致可以將其分為生產資料、勞動力。一次生產勞動中,自然有人出資、有人出力。

 

施永青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這一分配過程偏向生產的擁有者,資本家佔有必然優勢,可以剝削出力者。這種分配方式由出資者主導的情况下,是為資本霸權。例如,一家公司的運作,要靠股東的投資和以此換來的素材(即生產資料)、員工的勞動(腦力或是體力)共同完成。然而員工只能獲得固定的工資,但公司的利潤,所創造的價值,卻可以被股東分成。員工的工資,並未與公司利潤掛鉤,而是由人力市場的供求關係來决定的。換句話說,資本主義的首次分配中,勞動力未能得到合理的回報,商品的溢利全歸於出資者。

 

在以上的情況下,出資者收割了生產中大部分利益。蛋糕雖然做大了,但少數的出資者得到溢利的絕大部分,但大多數出力者只能分到一小部分。這種不公平的分配模式,導致貧富懸殊的問題出現,資本家可以不斷重複投資、獲利和分配的過程來創造財富;工人出賣的勞動力只夠滿足生活的基本需要,不足以令他們上游至資本家地位。長此下去,自然富者越富、窮者越窮,社會的貧富差距問題愈演愈烈,成為深層次矛盾。施永青指出,分配不公很大程度窒礙了人們通過個人努力來獲取更多財富。員工的工資、即他的勞動「價格」,主要由市場供求决定,即使努力工作,也很難獲得相較市場價格高出很多的收入。這就破壞了資本主義的激勵性,使勞動、財富的循環難以順暢運作。

 

貧富差距懸殊的解決之道

資本主義國家試圖通過二次分配來解決這一問題。二次分配,是指在生產過程和首次分配完成後,由政府通過稅收、社會保障支出等這一收一支所進行的再分配。通過稅收聚集一部分新生財富,再將這部分財富通過社會保障等方式,重新分配到社會上的每個人手中,以此兼顧效率與公平。

 

施永青質疑這種二次分配不能真正解決資本主義帶來的不公問題。首先,貧富差距問題的根本原因是在於首次分配不平均,並非二次分配。

 

其次,施永青認為,要想解決貧富差距懸殊的問題,就要從源頭上改變首次分配的方式。因此他提出了「三三制」的公司利潤分配方法:把三分之一的利潤分給公司的員工,三分之一的利潤分給公司的股東,三分之一的利潤用作公司的再發展用途。通過這種方式,將新生財富,同時分配給出資者和出力者。也保證了對員工的激勵作用,維護了生產、財富的循環。

 

三三制如何扭轉社會分配不公

 

施永青在進入討論最關鍵的首次分配前,說了一個年少時的經驗,特別使他刻骨銘心,對於資本主義的不公感受尤深。當時的他在一間地產公司任職一位負責打印文書的小職員,偶然之下發覺到公司的樓盤定價是低於市價,於是告知公司的老闆。如是者,公司因此多賺三千萬,但施永青卻沒有分到當中幾百萬或幾十萬元的額外利潤,只是每個月的人工稍稍加了幾百大元。從過去的工作經驗,使他充分地體驗到資本主義與分配主義是如何侵蝕工人們的權益。絕大部分的時刻,工人們即使努力地工作,也只能拿到市場掛勾的薪金。

 

因此,施永青在自己的企業(AM730和中原地產)中,實行「三分一」分配制度,目標是將貧富懸殊的局勢扭轉,將資本家個人利益和財富與自己的員工分享,從而將員工命運與公司扣緊,連成一線,員工在公司賣命工作,為公司賺到更多的錢,那蛋糕便做大了。資本家將做大的蛋糕與員工共享,員工能共享努力成果,從而提高工作上的積極性。他自覺這是媒體公司AM730能夠在行內打出一片天的關鍵原因。老闆肯分享利潤,員工便更覺多勞多得,自然會為公司拼命。至於為甚麼是三分一呢?施永青則指出,沒有特別的原因,具體的比例需要透過更多的學術研究才能得出一個最有效的數字,而他也在摸索具體的「黃金比例」。

 

回應蝴蝶效應,施永青認為市場上的資本家應該更大程度上引用這套分配方法,市場上的騰訊、華為等較著名的企業都以類似的方式經營公司,員工很多時候會獲發公司的股票,成為公司的股東一分子。以華為作例子,創辦人任正非只擁有公司的1.4%股權,其餘的98.6%全部發放給員工,如果員工努力地工作,公司收入提升,股價便會有所反映,而員工便能受惠於當中。這個方法,員工除了得到基本薪金報酬,也享受到股價的升幅。除了著名的科技巨擎,施永青也指出初創企業的存活率一般很低,但若嘗試這種分配制度,則能夠令初創企業的存活率大大提高,在市場上取得更大的份額和影響力。施永青相信隨著更多企業採用他的方法,社會的分配不公平現象會得到喘息的空間,甚至有望打破貧富懸殊的局面。

 

針對「三三制」的問答環節

 

一.   三三制強調如何分擔利潤,那麼遇上虧損,員工和資本家之間該如何分擔呢?

 

出資創投的人,本身所冒的風險較大,因此在利潤的分配上實取三分之二,屬於「大份啲」,同時具有公司的擁有權,這兩方面已經對資本家作出了補償。當遇上虧損的情況時,沒有盈利,工人自然無得分。施先生認為工人不應該為公司冒上風險,無須分擔任何虧損,只是公司沒錢賺,工人快面臨失業而已。最後,施先生大膽提出,「同股不同權」不足以滿足市場的需要,未來應該以「不同股不同權」的方式去管理公司,可以資金入股、以智慧入股等等。

 

二.   當這種分配方法放大到社會或國家的層次,會否增加其複雜性?站在社會的立場之上,某些人士若沒有職業,可否分得經濟成果的一部分?

 

施先生指出現時社會對相關議題的關注度尚有提升的空間。大部分人仍然不知何謂首次分配,所以社會上的討論空間不足,無法通過思考、辯論,繼而取得共識。然而,政府的機制是通過長時間所建立的,因此改變機制更需要長時間逐漸取締和調整才能達成,不是單純今天說,明天便能實行。

 

對於失業人士、弱勢社群、單親人士在社會上,二次分配仍然有其價值和角色。施先生建議政府繼續抽稅,只是抽少一點,由15%下調至8%,重點關注這部分的人口。對打工仔或有需要人士都有所得益,因為稅收下調使到工人的可支配收入更多;稅收的焦點也可以著重於弱勢社群,相較現在的分配制度更為有效。

 

三.   如何量度員工所付出的勞力,然後作出合適的分配?

 

施先生傾向採納市場機制,據以往的經驗曾採用過關鍵績效指標(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去衡量員工在工作成果上的表現和貢獻,從而得出誰才能得到最大份,然而公司內普遍反對該機制,即使有錢分,仍然出現「人人唔開心」的情況。因此施先生最終採用工資作為分配的基礎,以你的工資為權重,前線員工一算、中層一點五算、高層則二算。而想分更多則按表現要求加工資或升職,那麼明年便可分得更多。當然,加工資需要一定的實力,藉此鼓勵員工努力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