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聲音

庐山风云


庐山的天气翻云覆雨,乍晴乍雨,变幻莫测。原拟携带李锐的《庐山会议实录》上山,怕惹麻烦而作罢,不料山上到处公开发售盗印版,索价十八元,可惜错字连篇。连老蒋当年住的“美庐”二楼都有小贩推销此书,漫说李锐写得好。凡在老毛写诗、照相的景点前面,都有生意人摆张藤椅,怂恿游客掏十元速影留念。但他们又促销影碟,为彭德怀喊冤。买卖那么自然,完全不觉得这两件事有矛盾,充分利用毛主席身后的剩余价值。

庐山会议原址摆的格局不是一九五九年整彭德怀那次,而是一九七0 年那次。主席台上康生、毛泽东、林彪和陈伯达挨着坐,这三人后来都成了老虎吞噬的猎物。当年刘少奇和邓小平已经打落水狗,胡耀邦和赵紫阳没有资格参加,台下尽是文革老左的风云兼疯狂人物。西安游客指着座位表,骂毛江、林叶、周邓一摊摊的夫妻店,讲吴侬软语的妇女连声附和:“对,现在说说没关系了。”

庐山是英国传教士李德立的传奇故事。他向清廷骗取庐山租约以后,分批卖地盖欧式别墅,每户须留三分之二种植花草树木,满山遍野,红顶石墙点缀于青葱苍翠之间。优雅休闲的度假胜地卷入了中国近代史的暴风圈:蒋介石在此宣布对日抗战,接见八上庐山调停国共和谈的马歇尔将军;毛泽东在此先整肃犯上直谏的彭德怀,再清算亲密战友林彪。历史人物俱往矣,是非留给后人感叹,感叹之余又能扭转什么?

老蒋六十岁黯然辞别“美庐”,比起丢掉整个大好江山算得了什么?我们转身走入一间教堂,老毛曾经在这里批判陈伯达,还率员尽情跳舞撒野。农民革命领袖不信邪,天地间若连上帝皆无可畏,就只能一切唯我独尊,眼中但见牛鬼蛇神,人格濒临疯狂边缘。遥想老毛当年,搬进美庐那一刻,写下“无限风光在险峰”那一句,他的征服感和满足感何如在天安门君临天下?

国民党军官训练团旧址成为卖场,触目皆是描写国共领袖的盗版书和录像带,两个影像拼凑起来象征着什么?在国民党将领住处,花五元穿国军制服与青天白日旗照相,这是消费国民党,还是调侃共产党?



李金铨 (香港城市大学)
2007年9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