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術研究

全球史視野下的「地方」史

中文及歷史學系程美寶教授近年的研究興趣主要集中在一個問題上:過去數世紀以來發生的具有全球性意義的歷史變遷,如何影響着華南地區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這裡的所謂「華南」,乃從廣義出發——它是嶺南,也是南海,位於中華的南隅,南洋世界的北端;是南北之匯,也是中西之交。所謂「過去數世紀」,至少得從16世紀地理大發現算起。這個問題看來過於宏大,程教授也沒有打算要全面回答,只是希望在研究的過程中,找出幾把鑰匙,開啟數扇窗扉,窺看其中一二。她之前的研究主要探討19世紀20年代至20世紀40年代百多年間,亦即從帝制到民國時期,廣東讀書人如何通過書寫表達其地方認同與國家觀念,兩者又如何互不相悖。在這個基礎上,她出版了《地方文化與國家認同:晚清以來「廣東文化」觀的形成》一書,嘗試破解讀書人自身的迷思,挑戰過去已有但今天仍流行甚至變本加厲的國家視野下的「地方文化」敘述。

不過,程教授當時對這個成果和這樣的視角已開始感到不甚滿意。她知道,探討地方文化認同,既不應只看讀書人的言說,也不應受限於國家的視野。人們最真切的地方文化認同,莫過於喜歡某種自己認為屬於「一方水土」的生活方式和事物。因此,她開始從日常生活入手,或套用今天流行的說法,從「物質文化」入手,看看廣東人喜歡吃甚麼、看甚麼、聽甚麼,為甚麼他們會有這樣的喜好和各種物質條件去創造這些喜好。程教授逐漸發現,要論述這些物質性以至感官性的變遷,必須將所謂「地方」的歷史置於一個全球史的視野去觀照;要破除僵化狹隘的定義和分類,必須跟隨她的研究對象的活動軌跡游移;要突破讀書人的眼光,必須用各種方法窺探歷史上許許多多默默無名和目不識丁的人的活動。她強調,自己是歷史學徒,況且要探討的是數百年以來的世界,不能抓個活人便問出個答案。歷史上留存下來的文獻、圖像和聲音,始終是史學研究的所本,因此,關鍵仍在於研究者如何閱讀、理解和運用史料。

在這樣的問題意識下,程教授陸續寫就了多篇看似沒有關聯但都屬同一問題意識和研究取向的文章,企圖從「聲、色、味」幾個最物質性、最形而下的課題出發,為上述的大問題提出一些框架性但又有實證研究支持的回答方式。最新的成果,是今年春季在加州大學出版社一本期刊 Gastronomica: The Journal of Critical Food Studies 發表的文章,題目是“The Flow of Turtle Soup from the Caribbean via Europe to Canton, and Its Modern American Fate”。文章從物種、口味、烹調、食物科技等方面,追溯了「英式龜湯」跨越三大洲三世紀的歷史。她希望告訴讀者特別是年輕人們,歷史是有趣的,而所謂一地的歷史——包括香港史—— 是絕對不能只囿於一地去研究的。活在當下,我們處處可看到歷史的存在和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