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聲音

香港之行与思


其实在城大四月的后期,我开始下意识地记下一些事情和感悟,以便访学结束后连缀成文,充实“多闻雅集”的空间。我想这是我能回报城大诸君善念的唯一事情了。不想回来以后,时空场景转换,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我是第二次来香港小住。记得去年来时,过了边境搭上东铁,突然感觉非常不同,说不清不同者何,大约是“脚边的空气转了”吧,建筑、文字、语言和历史感的微妙差别所构成的微妙气氛,给人以微妙的心境和感触。及至4月底,离开香港,我在微博上感叹:“这个城市让人百感交集,仿佛站在空间的汇流之处,或者时间的交叉点,多重现实,复线历史,讲不完的故事,诉不尽的苍凉”。城大之行,且行且思,不觉中已馈赠我许多,有自在的美景、自由的呼吸和智识的冲击,也更多感喟和思考。

 

 

一、“迷宫”

来到城大,欣喜是自然的,但首先要面对的是迷路的焦虑,每天要穿越数座高低错落、两两相连的教学楼,找到对的路去办公室、图书馆和餐厅。走迷宫,对我这个路痴来说是极大的挑战。因此每次行走,便调动所有注意力记路标,记每一个转角。若干天之后,当我不再有迷路的焦虑,便能体会到城大公共空间的便捷和美感了。在教学楼的拐角,在走道、在教室之外,每一个空旷的副空间都放置了桌椅、学生们随意围坐,小组作业、团队讨论、社团活动在此展开。这种空间设计所营造的学习气氛和对学生主体性的尊重让每天穿行其间的我,常常心生感动。在AC1四楼通道是学生社团活动场所,年轻面孔的学生们在排演节目、讨论事情,气氛热火朝天,在大理石地面上,用油漆写有一排大字:“学术自主、思想自由,寸步不让”,很是醒目。三楼民主墙上的海报、标语也让我们放慢脚步。尤其是《明报》刘进图事件后香港各媒体院系的学生打出的“you can not kill us all”口号,仍然悬挂在墙上。这一切都让人感慨。

 

“如果真的存在天堂的话,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样子。”这正是我走进城大图书馆把自己舒服地安顿在椅子上环顾四周时的感受。这是个充满艺术感的公共空间,色调是暗红、砖红、白、灰白和黑。非常多的沙发和足够的工作台,24小时开放,有礼而低调的工作人员,让人在图书馆非常放松,自在而舒服地沉浸在书本和文字中间。那些杂音、复印机运转的轻微嗡嗡声、手指敲击键盘的塔塔声、翻书和走动的声音,都那么熨帖和恰到好处。不由想起我校考研学子在冬日寒冷的广场上跺着脚排着长龙,仅仅为了等图书馆开门,能够获得其中的一个坐席,此情此景总令人心酸。唉,吾国吾民,民生之多艰。到离开城大的前一夜,还完最后一本书,走出图书馆时,一时有恋恋不舍之感,叹时间飞逝,悔未争朝夕。

 

 

二、师友

在城大一月,个人最有收获的是参与城大老师的研究分享。来城大之前,我在复旦暑期班以及一些讲座上聆听过李老师的教诲,又仔细读过李老师《超越西方霸权》以及多篇谈读书治学的文章,为李老师的深厚学养和雄浑文风所震撼,但粉丝的崇拜终归是遥远视角的。在城大师生及多友中间,李老师是亲密的CC。我们在一个月之内,聊天、吃饭、行山,多次近距离接触李老师,感情越来越亲近,称呼CC变得自然而然了。CC待人温文儒雅、学问博大精深是众多友公认,然而,最令我叹服的是他愿意拨冗,并且精力过人一连八九个小时跟我们这一帮初出茅庐的后学一起聊天,历史政治、野史正传、学问人生,纵横捭阖,无所不谈,释疑解惑,启发建议,似乎只要你有问题,他就可以无穷无尽地答下去,哲思绵绵,绝不枯绝。我感叹这样耐心人文化育的师者绝无仅有,有这样的机缘的确是一种幸运。CC师并无大陆背景,亦未见得有大陆情结,但CC及其团队多年来不遗余力地推动大陆青年项目,精心维护多闻雅集的精神家园,带大陆年轻人到处去开眼界,长见识,我常好奇这种利他美德是否来自宗教信仰的感召,并为此向CC发问。以我的理解,“消极的佛教徒”(CC谈话)的入世观、华人学术共同体意识以及家国情怀或许是CC师行善德的出发点吧。在这次畅谈中,CC为我买的《报人报国》题字:“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语于豪放之外。东坡论书画亦适于论学”,我领会并感恩,希望不负老师嘱咐。

 

祝建华老师的互联网数据挖掘实验室在业内引领潮流,这次正好赶上他们举办一次工作坊,机会难得,不过可惜我数理、英文都不够好,听得一知半解,迷迷糊糊,只能算是开个眼界。城大的沈菲、蒋莉、林芬、姚振宇老师是年轻一代的学术精英,先后给我们开研究分享会,介绍自己的研究领域和心得,他们的诚挚、善意和对学术的热情让人感动,我得到很多启发,更看到自己的差距。特别是林芬老师精心设计分享会的主题,以论文写作实训的方式,点评三篇论文,并分享她在芝加哥大学所受到的阅读和写作训练的心得,大家都有恍然大悟之感。我的一篇论文有幸获得林芬老师的指点,高屋建瓴,的确茅塞顿开。虽然无论在哪里,学者存乎体制之中,必面临外部考评机制的驱策,但我羡慕城大师友在精神上的舒展和学术想象空间的自由,还有学术共同体在规范和价值上的基本共识。这种舒展和自由会塑造学术品格,并锻造学者的气度。

 

 

三、二楼书店

    一个狭小的门脸,几乎需要侧身而入,一架无法推知年龄的老电梯,吱吱呀呀,一扇七楼的门,终于将极度喧嚣的旺角,关在门外,这是位于西洋菜街的序言书屋。据说是三位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毕业生所开。

 

屋子狭小,一只猫,被精心地照顾,在购书者的脚边流连。这里的书,没有浮夸的政治八卦,台版、港版和陆版的人文社科书籍,杂然陈处,却按逻辑类分。我在此淘得三本台版书,满心欢喜,又向店主点了一杯茶,在屋子的榻榻米上边坐边读。在这之前,我了解到更多关于二楼书店的故事:香港的二楼书店早于上世纪50年代已经出现,如波文、龙门、学津等书店。当时香港一些知识分子深感香港的文化气息薄弱,遂以最简单和直接的方法来补救,也就是办书店,以此为启蒙社会的媒介。由于利润微薄,通常设在租金比较低廉的二楼、三楼,甚至是十一楼。西洋菜街是香港二楼书店的聚集地,在被各种像蜘蛛网一样高高架起的招牌笼罩的人潮拥挤的马路上,二楼书店一不留神就会被错过。二楼书店不单卖书,还是文化平台,是热心艺术和社会活动的人经常聚会的地方。成立于1982年的青文书店曾是香港的民间文化地标。2006年,青文倒闭,但一直在筹备“复兴”。2008年初,书店主人罗志华在整理书籍时不幸被20箱书砸中身亡,香港文化人士伤心悲痛,这仿佛是对二楼书店命运的一个黑色讽刺,让人不胜唏嘘。不同地方的书店有很多存在方式和意义。在我看来,这些打折淘书的小小天地正是香港作为自由窗口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彼此隔绝多年的华人社会,沟通不同文化和学术资源,让读书人走出自己的脉络与境遇,在这里相遇,这是香港的独特价值。只是在香港开个书店,想独立于资本之外,又要捕捉到对路的读者,实在不易,非“偏执者”不能生存。因此二楼书店以及寻找二楼书店,在我眼中,都带着几分悲情色彩。

 

 

四、陆与港

在城大一月,不光在校园行走,也穿行在坊间、商场、地铁和郊野,乐在其中,不知魏晋。对于沸沸扬扬的陆港矛盾和街头冲突,并未有太多直观感受。所接触到的港人大都彬彬有礼,温柔敦厚,敬业守本分,很值得敬佩。普通人比较冷淡的,也能将情绪控制在基本礼数之中。有港人以“蝗虫”蔑称陆客,在街头公然抵制,总觉得太过夸张,不值得注意。出于资源的忧虑和对日常生活的侵扰,港人对大陆客的反映并不奇怪,地域隔阂到处都有,不独陆港之间。但我的确感觉无论是陆,还是港,都找不准情感的坐标和参照系,无法轻松确定和处理双方的认同感,情绪和话语仿佛可以随时翻转。香港对于大陆来说,意味着太多,寄托着太多,因而承载过多。一月香港,我感触良多的不是港人如何如何,而是以异域为镜,所照见的我者的忧伤。

 

舆论常常曝光陆客举止失当,引发陆港之间更多争吵和纠葛。简单的是非判断是容易的。真正令人悲伤的是事实背后,越过历史与道德的迷雾,所看见的不幸,和无数颗曾遭损害的心灵。战争、饥馑、羞辱、颠倒、倾覆和愚弄,价值和优雅所剩几何?哲学上说,被贬损的人,难以拥有道德能力,反过来也难以获取足够的尊严。这是无情的现实。

 

在罗湖过关,常常人山人海,裹挟在人潮之中,看着各种各样的装着奶粉、尿不湿、洗发水、药品的简易包裹,鼓鼓囊囊,你推我挤,行色匆匆,如蜂拥一般。国人排队不严,事务官用绳子将人群分隔,圈来圈去……。此情此景突然感觉非常心酸,无数历史场景涌上心头,泪湿眼底。一名网友曾感叹说,国人最悲惨的,并不是政治环境本身,而是它的裹挟之下导致的存在结构的单一性……它难以进入智慧生命之阶:因信仰(自由)和理性(自然)的双重缺失而始终处于人类的童年状态。现实若此,奈之若何。再多的时间和足够的等待,是否可以解决一切?CC说了,“长期可悲观,短期需乐观”。

 

以上拉拉杂杂,言不及义。或许沉重,但南丫岛游览,西贡出海,大屿山行山,维港早茶,我的欢乐与感恩,与诸君同。

 

中大食堂吃面 南丫岛闲谈

 



黄月琴 (湖北大学)
2014年5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