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者聲音

四月心路


(一)

有过几次出境经历之后,我反而有一个偏见,最美味的饭食、最实惠的穿戴、最奇绝的风景,都在大陆。因此,临出发前,我信誓旦旦地对同事说,香港之行机会难得,会专心学习,不会逛街游玩。同事皆不信。后来证明,我的行李箱在机场超重了八公斤,郊游的地方加起来也有六七处。看来群众煽动的力量还是强大的。

 

不过此行最大的收获仍然在于视野的开拓,既有研究方面,也有阅人观世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无疑是李金铨老师。很喜欢李老师的文风,没有似是而非的概念堆砌,心中常怀读者。读李老师的论文不纠结,当你读到某处,正犹疑于某个概念时,他恰好就花两三行字告诉你这个概念的由来和用意。不知为何,李老师常常让我联想到胡适——提携后学,普及真知。他可以说是台湾人、美国人、香港人,唯独不是大陆人,但对大陆学问和现实的关切似乎更甚于以上三地。我理解这是对华人社会的一种割不断的情怀吧。

 

26日,我们一批八人有幸在城轩与李老师共进午餐,然后咖啡、晚饭,从中午12点到晚上近十点,无所不谈。只要我们有问题,李老师似乎可以永远地回答下去。一个好的老师,应该就是这样,会让每一个学生都觉得自己在老师眼中很重要。以至于我们完全不用担心问题的幼稚、琐碎,涉及到任何问题,李老师都能信手拈来,点到即止。譬如,谈到国共两党,李老师说是列宁模式结出的一藤二瓜,简洁生动。

 

 

(二)

以下摘取一些城大老师对我有影响的几句话(也许带有我自己的理解,不排除断章取义):

李金铨老师:社会科学往往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角度的问题。

 

历史与社会科学是连体婴。

 

过去的社会学,视野宏观,会超出证据,现在不少研究则是elaborate study of nothing。

一门深入,触类旁通。

 

少评论,多分析。

 

长远要悲观,短期要乐观。

 

祝建华老师:Twitter(等社交媒体)给新闻传播学帮了大忙。社交媒体放大了新闻传播学的地位,引发了其他学科与新闻传播学新一轮的合作。

 

沈菲老师:质化研究很需要方法论。很多人把深度访谈做成了“深度报道”。

 

经验研究本应是“以小见大”,但很多人却是“以小见小”。

 

做人文研究非常难,不做个十年八年,做不出东西来。

 

林芬老师:你应该有一个问题,不是“是什么”,而是“为什么”。

 

姚正宇老师:(在研究中)过于强调理论高度,可能会丧失很多好玩的东西。有时解决具体的问题也是有意义的。不是每个问题都要问so what,可能它没有理论意义,但有社会意义。

 

 

(三)

城大老师在聊天中提到的诸多人名书名,在我看来就是他们的阅读史,便常常默默记下,事后到城大图书馆找来读。顺便提下,图书馆对于访问学者是一大福利。城大的邵逸夫图书馆据说是亚洲单层面积最大的图书馆,总共可以借60本书。我喜欢里面的沙发,看累了,还可以歪着咪一下,够人性化。也偶尔听到周围有鼾声传来,会心一笑。

 

很多书,在既不自由、又最自由内地并不是真的读不到,但似乎就是没有那么一个环境,让你想到去读。在城大读到耀邦,一发而不可收,多次为历史上这样一位襟怀坦白、自称“不是当总书记的材料”的耀邦流了与学业无关的泪。原来党可以这样的,党的干部可以这样的。最感叹的是,党内上下级之间没有一个常规的沟通渠道,总书记都不知道老人在想什么,老人也觉得看错了总书记。一切要靠悟、靠领会,很多事情要从“迹象”中去猜测。当看到电视新闻通过朝鲜官员露面的次数来推测其在朝鲜国内的地位时,首先想到的是,那我们呢?国外看中国,也大抵如此吧。

 

城大图书馆里真正研究香港本地的书并不多,大陆、中国才是主题。在香港做研究,确有天时地利人和之便,但老师们常常提及的是,内地才是新闻的富矿、研究选题的富矿。图书馆陈列的书名,让你时刻感受到海外对中国未来的忧心。钱理群说,二十世纪的中国经验在大陆是被忽视的。我的理解是,我们不仅丢了传统,也丢了现在。丁学良著作序言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中国目前存在的许多问题,可以归咎于体制,但是也有许多问题并不是由这个制度引起的,而是植根于中国人的低下的道德和知识素质。一段时间看下来,持这种观点的人并不少见,让人有种宿命论的悲观。毛泽东文化对我们每个人的影响已经融入血液而不自知。

 

当然,图书管里、书店里,也不乏那些捕风捉影耸人听闻的野史、畅销书,不管有多少真实性,我向来是不屑一读的,这时更感到严谨的有理有据的学术是多么可贵。

 

阅读之余,参加了城大的不少活动。《下南洋》《阿罩雾风云》都是反应改朝换代时人物抉择、命运的记录片,观后深感于自己对历史的无知。城大学生在李宇宏老师指导下拍摄的《父辈的文革》让我想起我爸亲身经历的那并不遥远的饥荒,又是一番泪涌……历来对定量方法有畏惧心,但还是鼓足勇气听完了祝建华老师举办的为期四天的网络挖掘工作坊,这四天为我打开了社会科学的另一扇窗,新鲜、前沿,当然也有些似懂非懂……25日城大文学节上见到了北岛,他对当今的硕士博士教育颇不以为然,为此我还向他提了一个问题,不得不说,北岛的声音很有磁性的……临走前,何舟老师的一番恳谈令我们对眼前直观的香港有了更深的理解,是一堂收获颇大的压轴课。

 

 

(四)

因为有同伴,比起单打独斗的零星访学者,我们此行是幸福的,一路涌进涌出,叽叽喳喳,免去了不少孤独感:硕勋老师有着西北汉子的宽容、慈厚,一言一语都是兄长对弟妹们的关怀和人情味;慢条斯理的PX黄(月琴老师)是我们同行中学术发展最成熟的,香港《传播与社会学刊》、内地的《新闻与传播研究》都发表了或即将发表她的大作;总是身着牡丹芍药的娅妮是标准的川美人,咱俩有缘至此,同一晚在旺角竟两度不期而遇,用她的话说,哪怕在卫生间里多停一秒也不至于;杨嫚是恬淡悠然的现世渊明,对植物如数家珍,多次进出香港花鸟市场,一路郊游中面对我的十万个“是什么”总能应答如流。某天,她并没有加入我们的南丫岛考察队,但却在一南丫小沙滩上,与我们的大部队偶然会师,这缘分也叫人啧啧称奇;理峰是非典型的公关研究者,从他对萧乾的追问里,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曾经的文学青年;吴瑛、媛媛全身透着爽气、直率,跟她们聊天最是轻松无忌;如果我们其他人都是传统媒体,珊珊、欣钢、君健则是新媒体,无论到哪里,都是随时在线、微信喊话、地图带路、相机架上,徒步探险的能量那是相当地80后……在一起珍惜,离别时洒脱,这是我对人情的态度。大家保重!

 

从梅窝到贝澳途中小憩 何舟老师为我们讲述全媒体的发展

 



伍靜 (复旦大学)
2014年5月7日